长安长街的夜风带着冰碴子。
“去工部料场。”郑元和转身,黑色大氅被风吹得贴在腿肚子上。
长恨经阁的死士头目没多问,刀柄一压,转身去集结人手。
崔晚音站在街角,眉心微蹙。工部料场里没有纸,也没有墨,只有修补城墙用的夯土和铁浆。
“纸墨全被锁死在地下库,你不要了?”她问。
“既然他们把大唐所有的文化底蕴都搬进了那个耗子洞里。”郑元和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我就顺手帮他们把棺材盖钉死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工部城建料场。
生锈的熟铜大锁被一刀劈开,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工部郎中连滚带爬地从值房里跑出来,官服只披了一半,带子都没系好。“谁敢擅闯工部重地!拿调令来!”
他刚张嘴,一把带着血腥味的横刀直接压在了他侧颈的大动脉上。刀刃传来的冰凉让他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库里的速凝铁浆和重石,全搬出来。”死士头目声音干涩,没掏任何公文。
几百辆独轮推车很快填满了料场的空地。车斗里装满生铁混着桐油的工程料,这是大唐用来浇筑城防缺口的最硬材质,见风速凝,坚硬如铁。
太渊学宫门前,褚明楼还在寒风中扯着破锣嗓子念经。他冻得发紫的嘴唇一张一合,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檄文,等着长恨经阁的死士来冲杀。只要对方一拔刀,他就能用自己的命给门阀换一个“郑元和屠戮书生”的铁证。
但他预想中的冲门没有发生。
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嘎吱声连成一片。几百辆推车直接越过正门,停在了地下文牍库唯一的通风口和那扇精钢大门前。
“倒。”郑元和坐在马背上,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几口装满滚烫铁浆的生铁锅同时倾斜。
“哗啦——”
黑色的泥石流顺着通风口的青砖灌了进去。桐油遇热,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,热浪卷着生铁的腥气扑向四周。
褚明楼手里的檄文掉在泥水里。他呆滞了片刻,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干什么。
这根本不是来抢物资的。这是来填坟的。
“住手!你这疯子!”褚明楼嘶吼着扑过去。十几个固执的太渊儒生也跟着冲出,试图用手脚去挡那些推车。
长恨经阁的死士根本没拔刀。一名死士迎面揪住一个老儒生的发髻,右膝猛地向上一顶。骨肉碰撞的闷响中,儒生软绵绵地倒下。死士像拖着一袋垃圾,将他随手扔进路边的烂泥潭。
没有刀光剑影,只有纯粹的体力倾轧。
“既然他们那么喜欢旧纸堆。”郑元和看着被逐渐填满的通风口,语气极度平淡,“那就成全他们,把出口全部焊死。”
此时,地下的文牍库里,气温正在急剧升高。
檀轻辞站在主通道里,手里举着火把,视线死死盯着那扇精钢闸门。他在等对方破门,等那个玉石俱焚的瞬间。
头顶突然传来沉闷的碎裂声。
“啪。”一滴黏稠的黑色液体顺着通风口的缝隙掉下来,砸在青砖上。
“大人!他们没攻门!他们在拿铁浆封库!”心腹护卫指着彻底变黑的通风口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变了调。
檀轻辞脸上的冷笑僵住了。
他设计了完美的蜜罐陷阱,把所有的猛火油都堆在门口。可是现在,通风口被物理封死,大门被几万斤重石和铁浆填满。这原本用来拉着敌人陪葬的猛火油,成了密闭空间里挥发毒气的催命符。
空气越来越稀薄,酸臭味钻进肺管子。檀轻辞感到胸腔一阵刺痛,窒息感爬上喉咙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角落里那个直通城外护城河的废弃排污口。那是唯一的活路。
天色渐亮。太渊学宫的地下库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死寂的铁疙瘩。
崔晚音站在内城的街头,看着郑元和。“陷阱废了。但全城的纸墨也跟着埋了。新法该怎么让天下人知道?”
郑元和没马上回答。他伸手紧了紧领口,将目光越过重重坊墙,看向了大明宫的方向。
“去那里。”郑元和抬起手,指尖锁定了大明宫外围。
崔晚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皇家碑林。
“那是供奉先皇祖训的地方。”崔晚音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,“你疯了?去那里拓印,等于把皇家祖坟扒了当告示牌。宗室和门阀会生吞了你。”
“天下文人都觉得那些石头神圣不可侵犯。”郑元和收回手,语气依然平淡,“今天,我就把规矩刻在他们最敬畏的石头上。”
他转头看向死士头目:“传令。大婚仪仗掉头。去碑林。”
孤山驿站外,雪粒子砸在牛皮军帐上。
帐内火盆烧得很旺。王凛阙坐在马扎上,捏着刚从长安传出的军报。
他看完纸条,随手将它扔进火盆。火舌卷上来,将“铁浆封门”几个字烧成黑灰。
“檀轻辞这种废物,弄几桶油躲在地下,就以为天下人都要按他的规矩走正门。”王凛阙站起身,走到兵器架旁,摘下一枚沉甸甸的铜虎符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王凛阙看着帐外的风雪,“十万重甲铁骑加速集结。既然长安城的规矩用纸写不明白,那就用纯粹的马蹄去讲。”
